《伟大的历险—西奥多·罗斯福传》(伟大的历险—西奥多·罗斯福传)1994年5月第一版[P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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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乃是一个漫长的奋斗过程，每一次胜利不过是给下一次战斗留出场所而已，不论迟早，每个人终会遭到失败，除非死亡提早阻止了失败的到来。
——西奥多•罗斯福
生与死两者都是同一次伟大历险的组成部分。
——西奥多•罗斯福
前 言
美国历史上有过两位姓罗斯福的总统，都是赫赫有名的人物。一位是1901—1909年当政的西奥多•罗斯福，另一位叫富兰克林•罗斯福，是前一位罗斯福的远房堂弟，1933—1945年担任总统。他们两人的经历 有相近之处：都主于纽约的殷实之家，都毕业于哈佛大学，都凭毅力与疾病进行抗争，都做过海军部助理部长和纽约州州长。他们两位也都曾 在美国历史中发挥重要作用：前者在美国社会的新旧交替时期大力推动 了改革运动的发展，后者则领导美国顺利渡过了大危机与世界大战的双 重难关。但不知从何时起，人们注意和谈论得更多的乃是后一位罗斯福。若论历史贡献，富兰克林•罗斯福无疑给人留下更深的印象；但西奥多•罗 斯福禀赋出众，个性鲜明，经历丰富，具有强烈的人格魅力和感染力，这一点连富兰克林•罗斯福也未加否认。他于 1897 年曾与西奥多•罗斯 福一家共处过一段时光，后来又颇为荣幸地娶得西奥多•罗斯福的侄女 埃莉诺为妻。他一度十分崇拜自己的堂兄，其后也屡屡表示，西奥多•罗 斯福是他一生中所见过的最伟大的人物。
当然，崇拜罗斯福的远不止其堂弟一人。对生活在20世纪头20年 的美国人来说，西奥多•罗斯福不啻是一个偶像，是那个时代的象征。当时活跃于美国社会舞台的俊逸名流，如约翰•杜威、林肯•斯蒂芬斯、 雅各布•里斯、简•亚当斯、赫怕特•克罗利、沃尔特•李普曼等人，或推崇或追随罗斯福。特别是李普曼，一生中曾结识12位美国总统，但令他崇拜敬仰者仅罗斯福一人，他奉之为“伟大的领袖”和“美国总统 的楷模”，认为其后继者中无人可与他比肩而立。他承认自己的成名之 作《政治学导论》曾受罗斯福的影响。与罗斯福有过私交的英国著名作 家约翰•莫利声称，尼亚加拉大瀑布和罗斯福乃是大自然赋予美国的两 大奇迹：即使拿破仑与罗斯福相比，亦有不及之处。
上述颂扬赞美所带有的个人感情色彩，是显而易见的。但 1956 年版的《大英百科全书》上的一段话，则无疑是一种学术性的评价：“可以这么说：华盛顿创建了美国；林肯保卫了美国；而罗斯福则恢复了美国的活力。”把罗斯福与华盛顿和林肯这两位公认的伟人相提并论的，并非仅此一处。本世纪20年代动工兴建的拉什莫尔山国家纪念碑，就是由 华盛顿、杰斐逊、林肯和罗斯福这4位总统的巨大的半身像构成的。在这里，罗斯福成了美国国家经历的象征之一，代表着美国历史发展的一个时代。在美国的几次名人评选中，他的得票都名列前茅。学术界对他进行研究与介绍的深度和广度，也只有少数几个历史名人可比。对于那些早期庚款留美的中国知识分子来说，罗斯福这个名字也是极为响亮的，如胡适，在留美期间就十分留意罗斯福的政治主张。即使在 20 世纪初还处于起步阶段的中国新闻报刊界，亦常见有关罗斯福的报道和评论。
罗斯福的巨大影响来自他的个性、气质、学识、经历和他在美国历史上所曾起过的重要作用。
罗斯福的个性与气质最直接地体现在他在总统职位史上所创下的许多“美国之最”：他是第一个活动于20世纪的总统；第一位生长于东部 大都市的总统；继约翰•昆西•亚
当斯以后的第一位富于学识的知识型总统，第一位把总统官邸正式定名为“白宫”的总统；第一位在任期间出访国外的总统：第一位继承其前任未竟任期而得以重新当选的总统； 第一位大量运用特别咨文向国会提出立法建议的总统；第一位退职后组织第三党重新参加总统竞选的总统；第一位获得诺贝尔和平奖的总统：第一位敢于向巨富豪门的权势挑战的总统；第一位在元旦与8000余名群 众握手的总统。所有这些“第一”，都是罗斯福个性的流露，反映出他在美国人心目中的地位。
更重要的是，具有美国特色的个人主义，在罗斯福身上得到了最充分最典型的展现。在美国的文化传统中，个人主义占有极重要的地位。美国人特别注重个体在社会中的地位和作用，视个人自由、个人权利和个人奋斗为至高无上。所谓“美国梦”，说到底就是个体通过自我的努力而实现其自身价值的理想境界。罗斯福幼年体弱多病，一度奄奄待毙， 后来成长为精力过人、成就卓著的一代名人，所凭藉的正是自强不息的 个人奋斗。他倡导和奉行一种“艰苦奋发的生活”（strenuouslife），深信一个人的价值不仅体现在他对外界事物的征服之中，而且显示于他对自我的战胜。他一出生就疾病缠身，从 10 余岁开始体育锻炼，历数年而不懈，以超常的毅力战胜了病魔，重新铸造了自己的体魄。他终身热衷于拳击、足球、划艇、探险、骑猎等粗犷猛烈的活动。无论是拳击场上的斗士，还是古巴丛林中的西班牙士兵；也无论是非洲荒原的狮子大象，还是巴西河流上的恶浪险滩，都不曾把他击垮。就这一点而言，他很有点类似后来海明威笔下那些“可以被打倒但不能被打败”的硬汉子形象。他一生经历许多重大的变故，但始终不放弃努力，最后获得了巨 大的成功。他认为人生的成功可分为两种，一种是由超常的才能和出众 的禀赋而获得的成功，这类人为数不多；更多的人所取得的是第二种成功，即通过艰苦不懈的努力而实现目标。他说：“在未经艰辛劳动，并运用最佳判断力和细心计划以及提早进行长时间工作的情况下，我从未获得任何东西。”很显然，他把自己归入第二类成功者之列。今天看来 已十分清楚，罗斯福实现了他那个时代一个美国人的几乎所有梦想：身体强健，学识渊博，当过牛仔，上过大学，做过军官，打过仗，探过险，位极总统，游历四方，敢犯教皇，名扬世界。因而，罗斯福的形象是 一种典型的自我奋斗者的形象，它向美国人表明，一个人无论起点和条件如何，只要不畏艰难，踔厉奋发，就一定能够成功。罗斯福之所以为 美国人所敬仰和崇拜，这一点或许就是首要原因，而罗斯福的强大人格 力量也即来源于此。罗斯福去世之后，国内不少人悲恸痛泣，称他为“伟大的美国人”（the Great American），认为他代表了所谓“美国精神”（the American Spirit）。其所以如此，与罗斯福一生经历所体现的 个人主义精神有着莫大的联系。
罗斯福不仅身体强壮行事勇猛，而且蕴秀怀玉文质兼备。他博闻强记，知识广博，勤于著述，一生著作20余卷，涉及文学、历史、政 治、地理、博物等各个领域。他曾声称，个人品格与创造性乃是政治与社会生活的首要条件，而他本人则正是这一信条的生动化身。在美国历届总统中，外勇内秀如罗斯福者几无一人。用马克斯•韦伯的术语，罗斯福可算是现代的“奇里斯玛型”政治权威。
勿庸质疑，罗斯福如果没有做过美国总统，也决不会有如此隆声盛名。他一生成功的顶点，当然是那主宰白宫的7年零6个月。他当政时期，正值美国社会大变动之际，他的
内政外交切合时势，有利于美国社会向现代的转换，预示了后来美国政治传统与外交战略的发展方向。罗斯福的幼年是在内战中度过的，他成长的年代，正是美国经济腾飞、工 业化迅猛推进的时期。在工业化、城市化和经济大发展的过程中，出现了一系列严重的经济、政治与社会问题，例如，经济结构内部不和谐，社会分化深重，阶级冲突日趋激烈，人心向物道德沉沦，整个社会动荡不安。不满现状、寻求变革的社会趋向，在1900年以后激起一股称做“进步主义运动”的改革大潮。罗斯福于1901年继任总统，上任伊始便开展 联邦一级的改革活动，从而使改革运动由局部走向全国。他任内认真执 行反托拉斯法，对大公司实施国家管理与监督，致力于调整劳资关系，推行新的劳工政策；热心保护环境和自然资源；注重提高政府效率，并任用专门人才参与政府管理。所有这些政策与措施都具有深远的意义，标志着联邦政府开始摆脱自由放任主义的信条，走上国家干预经济与社 会生活的道路，开始对阶级利益及个人与社会的关系加以协调。这意味 着美国完全步入现代社会。从外交方面看，罗斯福面对纷扰激荡、列强争霸、危机四伏的世界局势，顺应当时方兴未艾的扩张主义要求，极力扩大美国作为经济大国在世界事务中的政治影响和作用，在维护美国在 美洲的特殊利益的同时，全力向外部世界扩展，使美国以一个政治强国 的形象登上国际舞台。罗斯福本人向往战斗，他的宗旨也仅在于推进美国的国家利益，但他的外交政策对于当时已岌岌可危的世界和平，却多少起到维护的作用，缓解了战争危机。从美国外交政策史的发展来看，二战后美国推行全球战略，其最早渊源可以追溯到罗斯福的外交政策。所以，就国际、国内两方面而言，罗斯福当政时期都是一个承上启下、继往开来的时代。由于罗斯福代表着一个重要的时代，因而在美国历史上享有很高的地位。
罗斯福不仅是一个实际操作型的政治家，而且也是一个具有相当深 度思想和敏锐历史洞察力的知识型人物。他所倡导和推行的政策，均以一定的政治哲学和社会信条为基础。罗斯福好学情思，广闻博识，对于当时流行的各种政治与学术读物无不了然，又加上他处于一个独特的观察角度，故于那个时代美国社会的发展趋势有着深刻的理解。他看出，美国社会正经历着史无前例的变动，传统的个人主义和民主制都在经受 考验；经济上、政治上的联合是不可遏制的趋势，对于各种联合体，如 大公司、工会、农民团体等，均不可加以禁止或毁灭，而只能实行适当 的管理与调节，使其不致与“公共利益”相冲突。他强调对个人施以一 定的社会控制，用集体主义来弥补个人主义的不足，因为如果听任一部分个人作威作福而另一部分人朝不保夕的话，那就会导致资本主义的毁 灭和社会结构的解体。罗斯福并不反对个人主义，而主张使个人主义适 应新的社会条件，他之所以主张对个人行为加以控制，是因为他意识到“不受节制的个人主义会导致个人主义本身的毁灭”。他的思想中还有 社会整体观的萌芽。他认为，现代工业主义的发展，已使社会成员进入共同的发展过程，不论富者还是穷人，都必须照顾社会的整体利益，只有大家都生活得好，美国才会成为一个美好的地方，“不是全体上升，就是一起沉沦”，人们必须相互依存共同改善。罗斯福宣扬这种观点，乃是对当时严峻的阶级矛盾和社会革命威胁的一种反应，其实际意图不 外是缓和工人阶级的不满和反抗，维持社会的和谐与稳定。较之以往当权者对社会下层利益的漠视与轻视，罗斯福的看法无疑是一种新的眼界。他还怀有强烈的道德主义情绪，十分鄙视19世纪末盛行的那种强烈的物质取向，号召振兴道德，“为道德而战”，深信“集体行动和个人行动、公共法律和私人品质都是必不可少的”。总之，在罗斯福看来，美国社会在变动，而民主制与社会伦理价值观念都必须做出相应的调整，否则就不能适应新的时代。他的这些观点完全处于当时美国思想潮 流的前沿，对美国社会的发展趋势表现出惊人的洞见。在卸任之后，他又提出一个名为“新国家主义”的改革纲领，吸收当时流行的各种切合 实际的改革主张，乃是一份医治美国社会弊病的大处方，对后来美国政 府的国内政策产生了明显的影响。就此而言，罗斯福的政治主张乃是贯穿于 20 世纪初联邦改革的主线。
但罗斯福之为罗斯福，也在于他身上同时还存在着许多的污点与缺陷。这些污点与缺陷，有些是个人品性所致，有些则是社会、时代和阶级的局限所造成的。正因为如此，他在世时即受人攻击，死后更是屡招物议。他的亲朋故旧在有关他的传记与回忆录中，往往刻意掩饰他的缺点，而他本人则更无反省自身的习惯，他留下的文字全是关于自己的成功与美好经历的记录，且行文夸饰，用语张扬。这正是他个性上的缺陷。更严重的是，他狂热信奉白种民族优越论，大力推行扩张主义政策，践踏弱小国家主权；他虽在口头上严辞抨击不法的巨富豪门，但实际上却与大公司老板过从甚密；他片面强调公民对社会、对国家的责任与义务，忽视自由与权利的价值；他过于通权达变和韬光养晦，与党魁们玩权弄柄，表现出强烈的权力欲和精明的政治手腕，有时不惜为此而牺牲原则；他信守传统的家庭道德，漠视妇女的政治权利，对于正在变革的社会风习缺乏理解；他热衷功名，好出风头，抓住一切机会以表现自己，争勇好胜已成习性；他轻视和平生活，向往战争和冒险，有很明显的军国主义情绪。用我们
阶级执政的政治家，他的所言所行都或多或少受到他所处的今天的眼光来看，罗斯福毕竟是出自社会上层而又代表有产
社会集团的价值观念和利益追求的制约。当然，他的缺陷与不足并非为他那个时代一切政治人物所共有，恰恰相反，即是上述缺陷与不足，也都是他那个性的表现，是罗斯福形象的组成部分。
于人不可求全。从总体上看，罗斯福可算得一位在历史上起过积极 作用的政治人物，可跻身于美国史上少有的伟大总统之列。美国人把他 的形象镌刻在国家纪念碑上，体现的也正是这一评价。
但在今天的中国来研究和介绍罗斯福这样的外国历史人物，是否具有价值和意义，这可能是一个容易发生疑义的问题。简要地说，罗斯福 的经历所包含的艰苦奋发、自强不息的精神，对于任何一国的人民都可资借鉴，因为人类在精神素质上无分东西中外都有共通之处，这乃是我们吸收外来优秀文化的一个支点。从学术方面说，研究罗斯福就等于研 究一个时代，对于探讨新旧世纪之交的美国史，富有很大的意义。退一步而言，国内尚无一本用中文出版的罗斯福传，这与国外的罗斯福研究 差距太大，空白亦需填补。
在写作这部传记时，我抱有充足的信心，我深信读者一定会发现：
由于罗斯福的确代表着美国历史上一个十分重要的时代，因而不故作惊 人之论，亦可展示这一研究的学术价值；又由于罗斯福一生的经历本来 就曲折有趣，因而不刻意追求戏剧效果，其传记便生动可读而引人入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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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乃是一个漫长的奋斗过程，每一次胜利不过是给下一次战斗留出场所而已，不论迟早，每个人终会遭到失败，除非死亡提早阻止了失败的到来。
——西奥多•罗斯福
生与死两者都是同一次伟大历险的组成部分。
——西奥多•罗斯福
前 言
美国历史上有过两位姓罗斯福的总统，都是赫赫有名的人物。一位是1901—1909年当政的西奥多•罗斯福，另一位叫富兰克林•罗斯福，是前一位罗斯福的远房堂弟，1933—1945年担任总统。他们两人的经历 有相近之处：都主于纽约的殷实之家，都毕业于哈佛大学，都凭毅力与疾病进行抗争，都做过海军部助理部长和纽约州州长。他们两位也都曾 在美国历史中发挥重要作用：前者在美国社会的新旧交替时期大力推动 了改革运动的发展，后者则领导美国顺利渡过了大危机与世界大战的双 重难关。但不知从何时起，人们注意和谈论得更多的乃是后一位罗斯福。若论历史贡献，富兰克林•罗斯福无疑给人留下更深的印象；但西奥多•罗 斯福禀赋出众，个性鲜明，经历丰富，具有强烈的人格魅力和感染力，这一点连富兰克林•罗斯福也未加否认。他于 1897 年曾与西奥多•罗斯 福一家共处过一段时光，后来又颇为荣幸地娶得西奥多•罗斯福的侄女 埃莉诺为妻。他一度十分崇拜自己的堂兄，其后也屡屡表示，西奥多•罗 斯福是他一生中所见过的最伟大的人物。
当然，崇拜罗斯福的远不止其堂弟一人。对生活在20世纪头20年 的美国人来说，西奥多•罗斯福不啻是一个偶像，是那个时代的象征。当时活跃于美国社会舞台的俊逸名流，如约翰•杜威、林肯•斯蒂芬斯、 雅各布•里斯、简•亚当斯、赫怕特•克罗利、沃尔特•李普曼等人，或推崇或追随罗斯福。特别是李普曼，一生中曾结识12位美国总统，但令他崇拜敬仰者仅罗斯福一人，他奉之为“伟大的领袖”和“美国总统 的楷模”，认为其后继者中无人可与他比肩而立。他承认自己的成名之 作《政治学导论》曾受罗斯福的影响。与罗斯福有过私交的英国著名作 家约翰•莫利声称，尼亚加拉大瀑布和罗斯福乃是大自然赋予美国的两 大奇迹：即使拿破仑与罗斯福相比，亦有不及之处。
上述颂扬赞美所带有的个人感情色彩，是显而易见的。但 1956 年版的《大英百科全书》上的一段话，则无疑是一种学术性的评价：“可以这么说：华盛顿创建了美国；林肯保卫了美国；而罗斯福则恢复了美国的活力。”把罗斯福与华盛顿和林肯这两位公认的伟人相提并论的，并非仅此一处。本世纪20年代动工兴建的拉什莫尔山国家纪念碑，就是由 华盛顿、杰斐逊、林肯和罗斯福这4位总统的巨大的半身像构成的。在这里，罗斯福成了美国国家经历的象征之一，代表着美国历史发展的一个时代。在美国的几次名人评选中，他的得票都名列前茅。学术界对他进行研究与介绍的深度和广度，也只有少数几个历史名人可比。对于那些早期庚款留美的中国知识分子来说，罗斯福这个名字也是极为响亮的，如胡适，在留美期间就十分留意罗斯福的政治主张。即使在 20 世纪初还处于起步阶段的中国新闻报刊界，亦常见有关罗斯福的报道和评论。
罗斯福的巨大影响来自他的个性、气质、学识、经历和他在美国历史上所曾起过的重要作用。
罗斯福的个性与气质最直接地体现在他在总统职位史上所创下的许多“美国之最”：他是第一个活动于20世纪的总统；第一位生长于东部 大都市的总统；继约翰•昆西•亚
当斯以后的第一位富于学识的知识型总统，第一位把总统官邸正式定名为“白宫”的总统；第一位在任期间出访国外的总统：第一位继承其前任未竟任期而得以重新当选的总统； 第一位大量运用特别咨文向国会提出立法建议的总统；第一位退职后组织第三党重新参加总统竞选的总统；第一位获得诺贝尔和平奖的总统：第一位敢于向巨富豪门的权势挑战的总统；第一位在元旦与8000余名群 众握手的总统。所有这些“第一”，都是罗斯福个性的流露，反映出他在美国人心目中的地位。
更重要的是，具有美国特色的个人主义，在罗斯福身上得到了最充分最典型的展现。在美国的文化传统中，个人主义占有极重要的地位。美国人特别注重个体在社会中的地位和作用，视个人自由、个人权利和个人奋斗为至高无上。所谓“美国梦”，说到底就是个体通过自我的努力而实现其自身价值的理想境界。罗斯福幼年体弱多病，一度奄奄待毙， 后来成长为精力过人、成就卓著的一代名人，所凭藉的正是自强不息的 个人奋斗。他倡导和奉行一种“艰苦奋发的生活”（strenuouslife），深信一个人的价值不仅体现在他对外界事物的征服之中，而且显示于他对自我的战胜。他一出生就疾病缠身，从 10 余岁开始体育锻炼，历数年而不懈，以超常的毅力战胜了病魔，重新铸造了自己的体魄。他终身热衷于拳击、足球、划艇、探险、骑猎等粗犷猛烈的活动。无论是拳击场上的斗士，还是古巴丛林中的西班牙士兵；也无论是非洲荒原的狮子大象，还是巴西河流上的恶浪险滩，都不曾把他击垮。就这一点而言，他很有点类似后来海明威笔下那些“可以被打倒但不能被打败”的硬汉子形象。他一生经历许多重大的变故，但始终不放弃努力，最后获得了巨 大的成功。他认为人生的成功可分为两种，一种是由超常的才能和出众 的禀赋而获得的成功，这类人为数不多；更多的人所取得的是第二种成功，即通过艰苦不懈的努力而实现目标。他说：“在未经艰辛劳动，并运用最佳判断力和细心计划以及提早进行长时间工作的情况下，我从未获得任何东西。”很显然，他把自己归入第二类成功者之列。今天看来 已十分清楚，罗斯福实现了他那个时代一个美国人的几乎所有梦想：身体强健，学识渊博，当过牛仔，上过大学，做过军官，打过仗，探过险，位极总统，游历四方，敢犯教皇，名扬世界。因而，罗斯福的形象是 一种典型的自我奋斗者的形象，它向美国人表明，一个人无论起点和条件如何，只要不畏艰难，踔厉奋发，就一定能够成功。罗斯福之所以为 美国人所敬仰和崇拜，这一点或许就是首要原因，而罗斯福的强大人格 力量也即来源于此。罗斯福去世之后，国内不少人悲恸痛泣，称他为“伟大的美国人”（the Great American），认为他代表了所谓“美国精神”（the American Spirit）。其所以如此，与罗斯福一生经历所体现的 个人主义精神有着莫大的联系。
罗斯福不仅身体强壮行事勇猛，而且蕴秀怀玉文质兼备。他博闻强记，知识广博，勤于著述，一生著作20余卷，涉及文学、历史、政 治、地理、博物等各个领域。他曾声称，个人品格与创造性乃是政治与社会生活的首要条件，而他本人则正是这一信条的生动化身。在美国历届总统中，外勇内秀如罗斯福者几无一人。用马克斯•韦伯的术语，罗斯福可算是现代的“奇里斯玛型”政治权威。
勿庸质疑，罗斯福如果没有做过美国总统，也决不会有如此隆声盛名。他一生成功的顶点，当然是那主宰白宫的7年零6个月。他当政时期，正值美国社会大变动之际，他的
内政外交切合时势，有利于美国社会向现代的转换，预示了后来美国政治传统与外交战略的发展方向。罗斯福的幼年是在内战中度过的，他成长的年代，正是美国经济腾飞、工 业化迅猛推进的时期。在工业化、城市化和经济大发展的过程中，出现了一系列严重的经济、政治与社会问题，例如，经济结构内部不和谐，社会分化深重，阶级冲突日趋激烈，人心向物道德沉沦，整个社会动荡不安。不满现状、寻求变革的社会趋向，在1900年以后激起一股称做“进步主义运动”的改革大潮。罗斯福于1901年继任总统，上任伊始便开展 联邦一级的改革活动，从而使改革运动由局部走向全国。他任内认真执 行反托拉斯法，对大公司实施国家管理与监督，致力于调整劳资关系，推行新的劳工政策；热心保护环境和自然资源；注重提高政府效率，并任用专门人才参与政府管理。所有这些政策与措施都具有深远的意义，标志着联邦政府开始摆脱自由放任主义的信条，走上国家干预经济与社 会生活的道路，开始对阶级利益及个人与社会的关系加以协调。这意味 着美国完全步入现代社会。从外交方面看，罗斯福面对纷扰激荡、列强争霸、危机四伏的世界局势，顺应当时方兴未艾的扩张主义要求，极力扩大美国作为经济大国在世界事务中的政治影响和作用，在维护美国在 美洲的特殊利益的同时，全力向外部世界扩展，使美国以一个政治强国 的形象登上国际舞台。罗斯福本人向往战斗，他的宗旨也仅在于推进美国的国家利益，但他的外交政策对于当时已岌岌可危的世界和平，却多少起到维护的作用，缓解了战争危机。从美国外交政策史的发展来看，二战后美国推行全球战略，其最早渊源可以追溯到罗斯福的外交政策。所以，就国际、国内两方面而言，罗斯福当政时期都是一个承上启下、继往开来的时代。由于罗斯福代表着一个重要的时代，因而在美国历史上享有很高的地位。
罗斯福不仅是一个实际操作型的政治家，而且也是一个具有相当深 度思想和敏锐历史洞察力的知识型人物。他所倡导和推行的政策，均以一定的政治哲学和社会信条为基础。罗斯福好学情思，广闻博识，对于当时流行的各种政治与学术读物无不了然，又加上他处于一个独特的观察角度，故于那个时代美国社会的发展趋势有着深刻的理解。他看出，美国社会正经历着史无前例的变动，传统的个人主义和民主制都在经受 考验；经济上、政治上的联合是不可遏制的趋势，对于各种联合体，如 大公司、工会、农民团体等，均不可加以禁止或毁灭，而只能实行适当 的管理与调节，使其不致与“公共利益”相冲突。他强调对个人施以一 定的社会控制，用集体主义来弥补个人主义的不足，因为如果听任一部分个人作威作福而另一部分人朝不保夕的话，那就会导致资本主义的毁 灭和社会结构的解体。罗斯福并不反对个人主义，而主张使个人主义适 应新的社会条件，他之所以主张对个人行为加以控制，是因为他意识到“不受节制的个人主义会导致个人主义本身的毁灭”。他的思想中还有 社会整体观的萌芽。他认为，现代工业主义的发展，已使社会成员进入共同的发展过程，不论富者还是穷人，都必须照顾社会的整体利益，只有大家都生活得好，美国才会成为一个美好的地方，“不是全体上升，就是一起沉沦”，人们必须相互依存共同改善。罗斯福宣扬这种观点，乃是对当时严峻的阶级矛盾和社会革命威胁的一种反应，其实际意图不 外是缓和工人阶级的不满和反抗，维持社会的和谐与稳定。较之以往当权者对社会下层利益的漠视与轻视，罗斯福的看法无疑是一种新的眼界。他还怀有强烈的道德主义情绪，十分鄙视19世纪末盛行的那种强烈的物质取向，号召振兴道德，“为道德而战”，深信“集体行动和个人行动、公共法律和私人品质都是必不可少的”。总之，在罗斯福看来，美国社会在变动，而民主制与社会伦理价值观念都必须做出相应的调整，否则就不能适应新的时代。他的这些观点完全处于当时美国思想潮 流的前沿，对美国社会的发展趋势表现出惊人的洞见。在卸任之后，他又提出一个名为“新国家主义”的改革纲领，吸收当时流行的各种切合 实际的改革主张，乃是一份医治美国社会弊病的大处方，对后来美国政 府的国内政策产生了明显的影响。就此而言，罗斯福的政治主张乃是贯穿于 20 世纪初联邦改革的主线。
但罗斯福之为罗斯福，也在于他身上同时还存在着许多的污点与缺陷。这些污点与缺陷，有些是个人品性所致，有些则是社会、时代和阶级的局限所造成的。正因为如此，他在世时即受人攻击，死后更是屡招物议。他的亲朋故旧在有关他的传记与回忆录中，往往刻意掩饰他的缺点，而他本人则更无反省自身的习惯，他留下的文字全是关于自己的成功与美好经历的记录，且行文夸饰，用语张扬。这正是他个性上的缺陷。更严重的是，他狂热信奉白种民族优越论，大力推行扩张主义政策，践踏弱小国家主权；他虽在口头上严辞抨击不法的巨富豪门，但实际上却与大公司老板过从甚密；他片面强调公民对社会、对国家的责任与义务，忽视自由与权利的价值；他过于通权达变和韬光养晦，与党魁们玩权弄柄，表现出强烈的权力欲和精明的政治手腕，有时不惜为此而牺牲原则；他信守传统的家庭道德，漠视妇女的政治权利，对于正在变革的社会风习缺乏理解；他热衷功名，好出风头，抓住一切机会以表现自己，争勇好胜已成习性；他轻视和平生活，向往战争和冒险，有很明显的军国主义情绪。用我们
阶级执政的政治家，他的所言所行都或多或少受到他所处的今天的眼光来看，罗斯福毕竟是出自社会上层而又代表有产
社会集团的价值观念和利益追求的制约。当然，他的缺陷与不足并非为他那个时代一切政治人物所共有，恰恰相反，即是上述缺陷与不足，也都是他那个性的表现，是罗斯福形象的组成部分。
于人不可求全。从总体上看，罗斯福可算得一位在历史上起过积极 作用的政治人物，可跻身于美国史上少有的伟大总统之列。美国人把他 的形象镌刻在国家纪念碑上，体现的也正是这一评价。
但在今天的中国来研究和介绍罗斯福这样的外国历史人物，是否具有价值和意义，这可能是一个容易发生疑义的问题。简要地说，罗斯福 的经历所包含的艰苦奋发、自强不息的精神，对于任何一国的人民都可资借鉴，因为人类在精神素质上无分东西中外都有共通之处，这乃是我们吸收外来优秀文化的一个支点。从学术方面说，研究罗斯福就等于研 究一个时代，对于探讨新旧世纪之交的美国史，富有很大的意义。退一步而言，国内尚无一本用中文出版的罗斯福传，这与国外的罗斯福研究 差距太大，空白亦需填补。
在写作这部传记时，我抱有充足的信心，我深信读者一定会发现：
由于罗斯福的确代表着美国历史上一个十分重要的时代，因而不故作惊 人之论，亦可展示这一研究的学术价值；又由于罗斯福一生的经历本来 就曲折有趣，因而不刻意追求戏剧效果，其传记便生动可读而引人入胜。